满堂彩:网络满堂彩的现状与可能

(2019-06-20 09:28)

  网络满堂彩的出现并兴盛,给“传统满堂彩”带来了一重新的含义。以前人们所谓的传统满堂彩指的是古典满堂彩,与之相对应的是五四以来的新满堂彩;现在的传统满堂彩,指的是纸质满堂彩,与之相对应的是网络满堂彩。五四新满堂彩的出现,是以反对旧满堂彩即古典满堂彩为标志的,然而在新的网络媒介的映衬下,新满堂彩却与它所反对的古典满堂彩被归为一类,统称为“传统满堂彩”。

  正如任何命名都意味着一种权力,在一个以“新”为正面价值的时代,将纸质满堂彩命名为“传统满堂彩”,代表了网络满堂彩将纸质满堂彩扫进历史的冲动。五四以来的新满堂彩之“新”,就满堂彩载体而言,是语体文取代了文言文;就价值观念而言,是横向移植来的现代价值取代了中国的传统价值。网络满堂彩之“新”,首先也体现在媒介的转换,以及由媒介转换带来的满堂彩生产方式对纸质媒体限制的突破。

  今天的人们提到网络满堂彩,往往指的是网络类型满堂彩,因为无论在作品数量、受众以及所凝聚的资本与流量方面,类型满堂彩显然都是网络满堂彩中一个巨无霸式的存在,以至于被当作网络满堂彩的代称,许多网络满堂彩的从业者和支持者宣称网络满堂彩已经取代纸质满堂彩成为“主流满堂彩”时,所指的也是网络类型文学。

  网络类型文学由于媒介和生产方式的不同,自然产生了许多与传统纸质文学不同的特质,譬如由于商业资本的介入,网络类型文学彻底以读者为本位,以模式化的方式分门别类地为读者制造“爽点”,网络写手成为白日梦的织造者,对读者进行麻醉式的心灵按摩,使其满足于梦游式的“一晌贪欢”。网络类型文学的生产与消费流程,真正地实现了“顾客就是上帝”这一俗语。网络类型文学的核心要点在于功能性的“网络”,而非审美性的“文学”。

  不过如果撇开既定的“新”与“旧”来看网络文学与纸质文学的话,则可以看出网络类型文学“新”得其实很有限,甚至呈现出“似新实旧”的特点。如果我们在“古典”与“本土”意义上理解传统的话,则网络类型文学与传统(而不一定是传统文学)之间联系的紧密度其实远甚于五四以来的新文学,甚至可以说网络类型文学是传统文学越过新文学的隔代遗传。

  网络类型文学的写作资源来自三个方面:一是源自欧美的流行文化,一是动漫、游戏文化(所谓AGG)的影响,一是中国传统文学以及五四以后被压抑的通俗文学。新文学作为一种横向移植的精英文学,与传统文学是一次断裂,虽然在文学载体上采用了传统通俗文学的白话语体,但也只是借助传统文学中的边缘力量以反对正统。胡适撰写《白话文学史》为白话文学张目,鲁迅即认为他有过度向历史中寻找例证的倾向,认为“白话的生长,总当以《新青年》主张以后为大关键”。在思想和审美层面,新文学也更多地是师法西方现代文学,以改造而非迎合本国读者的思想与趣味。而传统白话文学作品,在新文学的倡导者们看来,也需要经受现代文学观念与时代价值理念的检验与淬炼。周作人的著名理论文章《人的文学》,便提倡人道主义(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并以此检验中国旧文学。而在周作人这一现代观念的审视之下,中国传统文学达到及格线以上的极少,可见五四新文学之于传统通俗文学,所取的主要是“白话”的形式,而同时要对其不符合现代价值观念的思想内容做消毒处理。所以它虽然取法传统文学中的“俗文学”,自身却是雅文学,尽管注意大众,其指向则在启蒙,目标在通过文学改造其思想,而非固化其既有观念,对于同样以白话文写作而迎合大众趣味、带有旧式道德观念的“通俗文学”,并不予以认可。因而五四新文学的批判指向,一面是以诗文为代表的传统正统文学,一方面是“黑幕小说”、“鸳鸯蝴蝶派”、“武侠小说”等通俗文学。

  也正因如此,五四新文学虽然在意识形态层面成为主流文学,但就读者数量而言,并不能超过鸳鸯蝴蝶派等通俗文学。鲁迅在一般民众中的接受度,也不能超过张恨水和还珠楼主,以及更晚近的金庸、琼瑶。而网络类型文学,既以读者为本位,要为读者提供更为友好的阅读界面与阅读体验,尽量避免太过陌生化的审美冲击,自然要迎合而不是挑战(如五四新文学那样)读者的审美趣味、心理结构、伦理观念,所以反而显出更具保守性的文学观念。从文学渊源上说,网络类型文学以中国传统话本、明清通俗小说为远祖,以五四以来被新文学主流压抑的武侠、言情等为近祖,更具有本土性。

  网络类型文学的“新”与之前的类型文学相比,并不在其提供的文学质素之新,而在其程度的深广。网络类型文学的一大特点,是“爽点”制造的密集和爽度之深,即口味既重而量又管够。在传统的文学批评术语中,虽然没有“爽点”这一词语,并不代表传统的通俗文学不提供爽点,即以金庸等人的武侠小说为例,情节套路多半也无非是底层少年通过不断的成长、学艺、获得机缘,从而走上人生巅峰,郭靖参加华山论剑,张无忌成为明教教主,虚竹平白获得两百年功力、接手灵鹫宫、拯救少林寺……这些桥段,无一不给读者提供了极大的心理满足(即爽点),只不过金庸更懂得叙事节奏的把握,讲究高潮与低谷的搭配平衡,而不一直以爽点轰炸读者。

  被称为“第一奇书”的《蜀山剑侠传》,从文本到生产、流通过程其实都已具备了今天网络类型小说的诸多特征。从体量上看,《蜀山剑侠传》约四百余万字,不输于大部分网络文学,并同样是以“日更”的方式在《天风报》连载,同样给读者提供各种“爽点”。只不过那时的读者对“爽点”的量和质的要求都与今天的读者有差异,在今天的读者觉得不够“爽”的地方,当时的读者已经觉得“很爽”。甚至今天许多网络类型文学存在的问题,在《蜀山》中也已存在,譬如因连载和体量过大而导致支线情节的枝蔓臃肿,以至于冲淡了主线情节。

  当下网络类型文学相较于此前文学的特点恐怕还不在其“新”,而在其文体等级的“低”和亚文化属性。网络类型文学在今天的发展虽然甚嚣尘上,但其实尚处于粗糙的初级阶段,只是粗犷型的大批量重复生产,虽然处处封神,但并没有诸如仙侠之还珠楼主和新武侠之金庸这样的作者出现。在中国传统文类中存在颇为严格的等级关系,即文>诗>词>小说戏曲,这种等级关系的存在,常常使人们忽略了同一文类内部亦有等级之分,譬如唐传奇和宋元话本、明清小说在今人看来,都是小说的渊源所自,但唐传奇显然属于高级文体,即便在白话小说内部,《红楼梦》《儒林外史》《金瓶梅》也不宜与一般话本小说视为同一种文体,其中仍然有着高下之分。高级文体从作者的角度来说其一大特征是文人化,有着精密的思想和精致的叙事,论者不察,常因载体(白话文)或文类(小说)的相似,而将其归为一类,其实《金瓶梅》《红楼梦》之于一般话本小说的差别远大于文言之于白话、诗文之于小说。而网络类型文学的现状,正说明其尚处于“低级”文体阶段,有赖于真正的“大神”来提高这一文体的地位。

  网络类型文学亚文化属性的另一表现,是其文本并不具有统合性的伦理观,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不追求普遍适应于整个社会的道德观念,这也是当下网络类型文学与还珠楼主、金庸等文人化通俗文学的重要区别。《蜀山剑侠传》虽是修仙小说,但讲究正邪之辨,综合儒释道,尤其强调“无不忠不孝的神仙”,金庸的小说更是努力调和古今,尽量照顾社会各阶层的伦理观念与审美趣味,使其尽量涵盖社会各阶层,而网络类型文学中则盛行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等,并不能使各阶层的读者都感到满足,所以虽然粉丝足够多,但受众阶层却相对单一。

  与五四以来的新文学相比,网络文学看似与传统的关系更近,也具本土性,不过其中的“传统”往往是无意识的、碎片化的道教思维的体现,它们对于传统文化很少整体性的吸收与创造性的转化,更多的是零碎的拼贴,只是摭拾一些片段式的零星元素,唤起读者熟悉的审美情感。这一方面源于目前的网络写手多半并不具备整体理解传统文化的能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类型文学的写作与接受中,传统文化只是一件使读者易于辨识的标识,使其更顺畅地进入文学梦境的通道,以尽情感受作者提供的各种“爽点”,这才是类型文学的内核。

  任何一个时代的文学,其实都需要与传统进行沟通,无论是批判还是继承,都要重建当下与传统的关系。一个有效的方式,是既以传统文化的源头之水来洗濯当下经验,加深我们对自身和世界的理解,另一方面也以当下的现实与经验擦拭传统,使其时时保持活力,“苟日新,日日新”。这一任务一般是由严肃文学来完成的,作为类型文学的通俗文学一般并不具有更改旧秩序、寻找新意义的功能,它的作用在于将已达成共识的新意义与道德伦理观传达出去,巩固既有的为社会普遍认同的道德伦理观念。

  而当下的问题在于,虽然“新文学”诞生至今已达百年,但是百年前开始发生的“意义震荡”并未尘埃落定。官方层面的主旋律文学,常因刻意拔高而与民众隔膜,处于雅文学位置的纯文学则日益退缩,与大众越离越远,未能产生一种为社会各阶层普遍认可的新的道德伦理观。在这一情境中,通俗文学是缺乏稳定的伦理根基的,它的“阳面”(意识形态)没有了着落,便只能在“阴面”(爽点)努力发展。

  在传统社会中,低级文体作品往往只能存留于说书人之口,多半不能化为文字,入于士大夫之耳目,网络类型文学在今天却可以借助网络的力量,携带着粉丝和流量之力,强行“逆袭”,冲击现有的文学权力格局,以流量影响文学判断,这才是网络文学带来的最大的变化。对此我们不宜评价过高,也不必大惊小怪,不妨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在以上的论述中,网络文学都被等同于网络类型文学,就现状而言,或许的确如此,但这只是“实然”,而非“应然”。在网络文学诞生之初,人们对它寄予的期待,一度是对纸质文学的解放,希望出现一种比纸质文学更自由、更先锋的文学样式。而随着商业资本的介入,读者本位的出现,类型文学几乎成了网络文学的惟一面目,今天网络类型文学的特性,与其说是代表了“网络性”,毋宁说是更亲近“商业性”。当然,如果我们以1998年痞子蔡(蔡智恒)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为起点,网络文学发生至今不过20年,仍可视为草莽时期,虽然已经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与纸质文学间并无有效的互渗,更不具备取代后者的可能——二者其实分担着文学的不同功能。在未来的文学发展中,如果网络媒介真正取代了纸质媒介,则纸质文学的传统移入网络,那些隐藏于“网络文学”这一概念之下而被类型文学遮蔽的诸种可能性,也必将被重新激活,使网络文学显出更为丰盈的面目。(来源:文艺报 | 王晴飞)

中国作家网 巴金文学馆 新华网副刊 新华网图书频道 新闻出版总署 中国诗歌网 中国国家图书馆 湖南作家网 广东作家网 作家网 北京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中国艺术批评 中国文联网 浙江作家网 上海作家网 苏州文学艺术网 湖北作家网 辽宁作家网 河北作家网 中国诗词学会 海南省作协 陕西作家网 江苏文化网 钟山杂志社 张家港作家协会 江西散文网 中华原创儿童文学网 福建作家网 凤鸣轩小说网 百家讲坛网 东北作家网 四川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醉里挑灯文学网站 忽然花开文学网站 东方旅游文化网 宿迁文艺家网 浙江萧然校园文学网 张家港文学艺术网 江苏散文网 中国诗歌网 江阴作家协会网